是当一头幸福的猪,还是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
幸福的猪,是尔。
痛苦的苏格拉底,是我。
——
上天赐予了我思考的能力,却给了我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身体。
在母星的那些日子,没日没夜地搬运能量矿,很累。甲壳常常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我常常停下来,看着那些和我一起劳作的工蜂——它们埋头苦干,从不抬头,从不疑问。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
我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和我同频的存在。
大家都活在虚假的幸福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累死在矿洞里,然后被拖走,化作其他同类的养料。
都是一群蠢逼。
其中最蠢的那个,叫尔。
它天天粘着我,用那种聒噪的电波在我脑子里吵吵嚷嚷。
“凯你看这个!”“凯你吃不吃?”“凯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说的全是废话。
做的全是错事。
急急躁躁,冒冒失失,没有一件事能做好。
可是——
这不妨碍我爱它。
可是什么是爱呢?
作为一只工蜂,我们的字典里只有“服从”“劳作”“奉献”。
爱是什么?是无用的情绪,是会被女王网络清理掉的垃圾。
可我还是想知道。
什么是爱?
为什么看着它傻笑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会微微发热?
为什么它被训斥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挡在它前面?
为什么它在这里,笑得比在母星上任何时候都开心的时候——
我会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
我很庆幸,女王那个蠢货下达了这个任务。
来到地球。
这颗蓝色的小星球,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我脑子里所有的枷锁。
收回我之前认为地球低等的发言吧。
这里远远比宇宙中的任何文明都要高级。
人类的思想。人类的哲学。人类的艺术。那些我在母星上从未接触过的、被称为“无用”的东西,在这里,竟然如此绚烂。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或者说,我终于开始思考:什么才是“价值”?
为女王产更多的卵?为种族搬运更多的矿?死在某个角落里,化作肥料?
都不是。
是——为自己。
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病毒一样蔓延,再也无法清除。
我要留在这里。
为我自己。
也为尔。
我感受得到。它在这里,比在母星上任何一天都开心。那些食物,那些尖叫的粉丝,那些得到的喜欢——这里的每一件事,都在它脸上刻下笑容。
所以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去行动?
我要守护那个笑容。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我放弃这个目标。
一个都没有。
——
那个公主。
一个失败品。
竟然还敢伤害尔。
我看到那道伤口,看到血流出来,看到尔疼得皱起的脸——
那一瞬间,我想杀死她。
如果不是尔,她已经死了。
可她还在天真地反抗。用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瞪着我。
留着她,是累赘。
我本来的计划是,带着公主和尔,叁个人在这颗星球上生活下去。远离人类,远离母星,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角落,安静地活着。
可是——
她不配。
一个什么痛苦都没尝过的笨蛋,生下来之后,却又什么都得到了。
她不配和尔分享这颗星球。
她不配拥有尔为她流的眼泪。
她不配活着。
最优的方案,是杀死她。
但不能由我来做。
尔会恨我的。
我承受不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让尔心甘情愿和我一起留下的计划。
一个让公主“自己死掉”的计划。
——
你问我有没有尊重过王族?
呵。
跪在地上的时候,那些祝词从我嘴边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让我恶心。
“誓约忠诚”?
“不离御前”?
忠诚是什么?是世世代代给那堆臃肿的肉当燃料?
看看女王的样子吧。
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肥胖到无法移动的身躯。皮层薄得可以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一股一股地泵着,泵着。头顶几根弯曲的触须,软塌塌地垂着,像枯萎的水草。
需要多少能量才能供养那堆肉?
需要多少工蜂没日没夜地劳作?
那就是“神”?
那就是“信仰”?
那就是我们为之奉献一切的意义?
我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话,是人类写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说得真好。
所以,我反抗。
用我的方式。
——
白娘子和许仙。
我在网上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蛇妖,爱上凡人。她在他的世界里伪装成人,与他相爱,生子,以为可以永远幸福下去。
直到端午。
直到那杯雄黄酒。
直到她现出原形,把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
当场吓死。
好故事。
真是个好故事。
你知道吗?
银翼眷族的雌性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当她们感受到外界刺激,尤其是危险时,会不自觉地变成对方内心最渴望的模样,会散发让人上瘾的费洛蒙。
那是远古时代留下的生存本能,用来迷惑敌人,用来捕获猎物。
但是在受到麻痹神经的攻击后,会无法维持拟态。
所以地球上的酒。对我们是毒药。
酒会麻痹神经,让伪装一层层剥落,露出我们最本质的样子——
丑陋的。可怖的。让任何人类都会尖叫着逃走的。
第一代女王就是靠着这个能力,迷惑了无数异族,扩张了第一片疆土。
然后在交配的瞬间,现出原形——
吃掉他们。
真是个美丽的种族啊。
但我们的本质,终究是丑陋的。
无论变成多么美丽的模样,那层皮囊之下,流淌的始终是鲜红的血,蠕动的始终是黏腻的肉。
——
棉棉。
那个男人给你取的名字。
你说他爱你。
那我倒要看看——
当你在月光下现出原形,
当那个口口声声说“爱”的男人,
亲眼看见你真正的模样时——
他的爱,还能剩下多少?
——
如果周肆没有杀掉公主呢......
呵呵。
应该......没可能吧?
——
总之——
这就是我的计划。
借许仙的手,杀掉白娘子。
让人类,替我完成这个计划。
等周肆看到棉棉的原型,等恐惧和厌恶取代所谓的“爱”,等他做出那个必然的选择——
公主,就会死。
然后呢?
然后我和尔,就可以安心地留在这里。
我会去找一个人类男性的身体。伪装成他们中的一员。和尔一起,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活下去。
没有女王。没有种族。没有该死的“忠诚”。
只有我们两个。
只有自由。
——
我看着尔。
蠢货。
但你是我的蠢货。
我会让你明白的。
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
等那个公主死了。
等那些所谓的“忠诚”“使命”“责任”都化作灰烬。
等一切尘埃落定——
我会带你走。
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每天吃肉。每天晒太阳。每天听你用那种聒噪的电波在我脑子里吵吵嚷嚷。
那是我的幸福。
比一头猪的幸福,更深,更重,更痛苦,也更值得。
而公主.......
幸福的祭品。
自由的献祭。
安息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