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鸥镇出发,沿著海岸线向南,来到君临城花费了不到半个月。但在培提尔·贝里席看来,这段旅程却似乎用了一辈子。
站在船头,他看著君临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黑色的城墙依然高耸,红堡的塔楼依然指向天空,但这座城市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有劳勃时代那种粗獷喧囂的生机,也不再有瑟曦统治后期那种紧绷压抑的疯狂。
如今的君临,从远处望去,像一具刚刚被静默姐妹清理完的巨大尸体虽然已经清理,但死亡的余味仍縈绕不散。
再次来到君临,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琼恩·艾林越级提拔、在海鸥镇伯爵手下战战兢兢的小小税务官。
他现在是峡谷守护者、奔流城伯爵、鹰巢城摄政—至少在名义上。
他是培提尔·贝里席大人,一个凭藉智慧、算计和婚姻从最底层爬到权力顶峰的男人。
而君临城的主人,也早已换了几茬。
爱喝酒但粗疏的劳勃·拜拉席恩死了,残酷暴虐的乔佛里死了,懦弱天真的托曼也死了。
如今坐在铁王座上的,是一个名叫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女人。
一个骑龙的女人。
培提尔回到船舱,再次摊开那些关於女王的资料这是他动身前命人收集的,从狭海对岸传来的所有消息。
纸张已经翻得卷边,但他还是逐字阅读,试图在正式覲见之前,拼凑出更清晰的印象。
情报显示: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被称为“风暴降生”、“不焚者”、“龙之母”。
她在奴隶湾解放了三个城邦,拥有一支由无垢者、多斯拉克人和自由民组成的军队。
更重要的是,她有三条龙—真正的、会飞的、能喷火的龙。
四个月前,她率军登陆王领,迅速占领了大部分地区。
三个月前,她联合河湾地、金色黎明等势力围困君临。
一个多月前,她攻破城门,清剿了城內的“变异者”。
二十天前,她在铁王座前加冕,正式成为七国女王。
但这些都只是大事件。培提尔更关心细节:她是如何做决定的?她信任谁?她对谷地的態度如何?作为一个女性统治者,她是否更擅长看帐本、更在意財政细节?
可惜,自从瑟曦用某种黑魔法封闭君临之后,培提尔留在城里的那些旧部——“小指头”多年来精心布置的钉子们—就再也没能传出有用的情报。
看些可能死了,有些可能变成了怪物,还有些可能见风使舵投靠了新主。
他手中关于丹妮莉丝最新的第一手资料,还停留在女王驻军鹿角堡的时候。那时她刚刚登陆没多久,还在攻城略地,尚未展现出真正的统治风格。
培提尔放下文件,轻轻嘆了口气。这种情报不足的状態让他不安他就像在黑暗中下棋,看不清对手的布局,只能凭经验和直觉猜测。
“不过没关係。”他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捋著修剪整齐的鬍子,“我很擅长对付女人。尤其是位高权重、自我意识过剩的女人。
,从莱莎·艾林到瑟曦·兰尼斯特,从妓院里的姑娘到贵族沙龙里的贵妇,培提尔·贝里席一生中与无数女性打过交道。
他知道如何讚美她们,如何暗示忠诚,如何在不经意间植入自己的想法。
美貌、智慧、权力—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只要找到那个弱点,就能找到控制的钥匙。
船身传来轻微的震动,停靠码头的碰撞声顺著木板传来。片刻后,舱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培提尔说。
一个穿著谷地服饰的僕人推门而入,恭敬地鞠躬:“大人,船已经停好了。码头上有女王的官员在等候。”
培提尔点点头,將桌上的文件全部收进抽屉锁好。
他在僕人的服侍下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镶著银线刺绣的月亮和猎鹰纹样那是艾林家族和谷地的象徵。
虽然他自己出身低微,但既然成了鹰巢城的摄政,就必须在外表上符合这个身份。
他走出舱室,立刻皱起了眉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恶臭那是腐烂的肉体和某种学士才会用的药剂混合的气味,浓烈到即使在海风的吹拂下也无法完全驱散。
这不是培提尔记忆中的君临。他记得这座城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鱼市的腥臭、贫民窟的粪便味、富人区的香料气息,还有永远瀰漫在空气中的煤烟和炊烟。
但不是这种————死亡的气味。
甲板上,小劳勃已经在艾丽卡嬤嬤的陪同下来到舷边,等待下船的指令。
劳勃·艾林——培提尔的继子、名义上的鹰巢城公爵——今年十一岁。
这孩子依旧比同龄人矮小孱弱,苍白的小脸上总带著病態的红晕。
但值得庆幸的是,自从艾丽卡嬤嬤来到鹰巢城后,他癲癇发作的频率大大降低了,性格也变得温和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尖叫、摔东西。
这一切都要归功於这位来自金色黎明的烈日行者。
艾丽卡年约四十,身材矮胖,面容慈祥,总是穿著朴素的灰色修女袍,但袍子边缘绣著细小的金色日芒纹章。
她说话轻声细语,手中常握著一串木製念珠。作为月门堡唯一常驻的烈日行者,培提尔对她一向尊敬有加。
不仅仅因为她是小劳勃的“守护者”,更因为她背后代表著金色黎明这个日益强大的势力。
小劳勃原本兴致勃勃地趴在船舷上,指著码头上的景象对嬤嬤说著什么。
但当他看到继父出现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像受惊的小动物般退后一步,低下头==
“父亲。”
培提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转向艾丽卡嬤嬤,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嬤嬤,罗宾今天身体怎么样?撑得住一场正式的覲见吗?”
“当然可以,大人。”艾丽卡嬤嬤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她伸手轻抚小劳勃的头髮,“我们的小罗宾已经比之前强壮多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覲见时间还是儘量不要太长超过一个小时,他可能会感到疲惫。”
培提尔转向劳勃,语气变得稍微亲切一些:“今天我们要覲见的是龙之女王,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陛下。你表现好一点,我会考虑给你一些奖励。”
劳勃的眼睛亮了起来:“据说女王有三条龙!父亲,我可以向她要一条吗?小小的龙就好!”
培提尔心中冷笑。这孩子总是这样,想要月亮、想要星星、想要一切不可能的东西。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著温和的表情:“等见面了,你可以当面向她提出。不过要记住礼貌一她是女王,你是公爵,要有相应的礼节。”
確认了劳勃的状况后,培提尔下令下船。
这一次他从谷地带来的队伍规模不小。除了他自己和小劳勃,还包括几位站在他这边的谷地贵族:
奈斯特·罗伊斯伯爵,月门堡的指挥官。虽然罗伊斯家族歷史悠久、地位崇高,但奈斯特是次子的次子,原本没有继承权,是培提尔提拔他成为月门堡的主人。
莱昂诺·科布瑞爵士,他的弟弟林恩虽然企图行刺自己,但是培提尔为莱昂诺伯爵找到一门合適的亲事並不容易,这枚棋子不能轻易丟弃。
安雅·韦伍德伯爵夫人,一位精明强干的中年寡妇,掌控著韦伍德家族的领地和军队。培提尔通过复杂的联姻提议和贸易许诺,將她拉拢到了自己这边。
西蒙·坦帕顿爵士,九星城的骑士,一个没什么头脑但很听话的武將。培提尔喜欢这样的人一容易控制,不会问太多问题。
此外还有几位小领主和他们的侍从、护卫,总人数超过一百。这是一次展示实力的访问,培提尔要让女王看到,谷地虽然暂时观望,但一旦决定支持,就能提供可观的军事和政治力量。
其实,在女王登陆的消息刚传来时,培提尔就想站到坦格利安一边。
他从来不是那种坚守“忠诚”的傻瓜他追隨的是利益,是机会,是胜利者。当龙重新出现在维斯特洛的天空时,任何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风向变了。
但要说服谷地贵族们一起倒向新女王,並不容易。毕竟在篡夺者战爭中,谷地军队是推翻坦格利安统治的主力之一。
琼恩·艾林公爵—劳勃的养父、奈德·史塔克的盟友—正是“篡夺者联盟”的核心人物。
许多谷地家族手上沾著坦格利安支持者的血。
更棘手的是,谷地贵族们素来高傲,他们相信谷地的天险足以抵御任何攻击。
“让敌人来攻吧,”有人曾说,“他们会在血门前撞得头破血流。”
但培提尔知道真相。
当女王击破君临、正式加冕的消息传来后,培提尔召集了支持他的贵族,在月门堡开了一次会。他没有多费口舌说服,只是让人朗读了两段歷史:
第一段:征服战爭时期,摄政太后夏拉·艾林加强了血门的防御,男孩国王罗纳·艾林在鹰巢城避难。但维桑尼亚·坦格利安骑著巨龙瓦格哈尔直接飞到了鹰巢城內部的庭院。
艾林人意识到即使是世界最高、最险要的城堡,也无法保护他们对抗龙,只能向伊耿·坦格利安投降。
第二段:伊尼斯一世统治期间,杰诺斯·艾林篡夺了哥哥罗纳公爵的头衔,控制了鹰巢城。
当时的罗伊斯伯爵帮助他击退了叛军,杰诺斯將罗纳扔出了月门。梅葛·坦格利安亲王骑著贝勒里恩飞到鹰巢城,绞死了杰诺斯。
朗读完后,培提尔只说了一句话:“龙不在乎城墙,不在乎天险,甚至不在乎月门。
它们只在乎有没有人反抗。”
贵族们沉默了。他们明白培提尔的意思:在龙面前,谷地的地理优势毫无意义。
越早投降,输得越少;越晚抵抗,死得越惨。
至於劳勃·艾林的命运————培提尔暗示得很清楚:如果必要,这个病弱的孩子可以“意外身亡”。毕竟,在龙焰面前,一个孩子的死活无关紧要。
所有同行的贵族都明白这一点。
只有劳勃·艾林本人还把这当做一次寻常的出行,就像一年前访问赫伦堡一样一兴奋、好奇、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谷地贵族们从船上下来时,首先看到的不是预料中戒备森严、气氛肃杀的码头,而是一片————繁华得诡异的景象。
烂泥门外原本是贫民窟和渔村的区域,现在搭起了无数的帐篷和棚屋,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临时集市。商贩们在高声叫卖:“新到的谷地羊毛!暖和又便宜!”
“修盔甲!补盾牌!手艺好价格公道!”
“热汤!热麵包!刚从河湾地运来的新鲜食材!”
“收购金银器皿!珠宝首饰!价格最优!”
人群熙熙攘攘一士兵、商人、工匠、妓女、赌徒,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农民的人。
空气中混合著烤肉的香气、劣质酒精的味道、牲畜的粪便味,还有那股始终无法完全掩盖的腐烂恶臭。
这是畸形的、病態的繁荣。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他穿著金色黎明的布面铁甲,胸前绣著日芒纹章,表情礼貌但冷淡:“培提尔大人,欢迎来到君临。我是凯文留守摩下的军官,奉命接待谷地的各位。请隨我来,城內有为你们安排的住所。”
培提尔注意到,这军官没有用“陛下”或“女王”的名义,而是说“凯文留守麾下”。
有趣—金色黎明的人维护著自己组织的独立性,即使在新女王的统治中心也是如此。
队伍开始向城內移动。穿过烂泥门时,谷地贵族们的脸色逐渐变了。
门內的景象与门外的“繁荣”形成骇人的对比。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屋门窗大多破损,有些建筑完全焚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地面上有深色的、大片的污渍那是乾涸的血跡,积了太多、太久,已经渗进了石缝。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恶臭在这里变得浓烈数倍,即使戴著浸了香料的布巾也无法完全阻隔。
更令人不安的是寂静一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小贩叫卖,没有孩童嬉戏,没有马蹄声,没有钟声。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响,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嚎声(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最后一批被关押的变异者)。
莱昂诺·科布瑞伯爵策马来到军官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阁下,君临城的人都去哪里了?还有这股味道————这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大规模的、长时间的腐烂。”
军官转过头,眉头微皱:“你们难道没有听闻关於瑟曦太后將君临平民变成变异者的事情吗?”
“听说了传闻,”科布瑞伯爵皱眉,“但那太匪夷所思了。用黑魔法把活人变成怪物?这听起来像是学士嚇唬孩子的故事。”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相信。”
军官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们確实看到了。而且我们花了两个月时间,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清剿它们。河湾人、河间人、西境人,甚至风暴地和谷地的一些小领主都参与了。
如果你们有空,可以找参战的人聊聊他们大多还在城外营地。”
军官顿了顿,补充道:“至於平民————根据我们的统计,君临城原本有大约五十万居民。现在,活下来的不到两千。大部分变成了怪物,小部分被怪物杀死,还有一些饿死、
病死在躲藏的地方。”
谷地贵族们面面相覷,脸色苍白。五十万到两千一这是近乎灭绝的屠杀,无论是谁实施的。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钢铁街、丝绸街、维桑尼亚丘陵————每一条街道都是相似的景象:空荡、破败、血跡斑斑。
偶尔能看到一些士兵在巡逻,或者工人在清理废墟,但普通平民的身影几乎看不见。
培提尔默默观察著一切。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著这场灾难的规模,计算著重建的成本,猜测著女王可能採取的政策。
一座几乎空了的都城—这意味著巨大的机会。土地、房產、商铺————所有这些现在都成了无主之物,等待重新分配。
终於,他们来到了红堡脚下。但军官没有带他们进入城堡,而是转向城堡西侧的一处贵族宅邸。
那宅邸规模不小,三层石砌建筑,有独立的花园和马厩,虽然也有些破损,但显然已经被粗略修缮过,至少能住人。
“这里是临时为各位安排的住所,”军官说,“红堡內部还在————清理中。女王陛下明天上午会在王座厅接见各位。今晚请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门口的守卫。”
培提尔点头致谢。他看著军官离开,然后转身面对谷地的贵族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著震惊、不安,还有恐惧。
“各位,”培提尔说,声音平静,“我们看到了真相。现在,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覲见女王记住,我们是来效忠的,不是来质疑的。在龙面前,谨慎比勇气更重要。”
他特別看了小劳勃一眼。孩子紧紧抓著艾丽卡嬤嬤的手,小脸上满是恐惧—他终於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有趣的旅行。
培提尔独自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他推开窗户,看著外面死寂的君临城,看著远处红堡的轮廓,看著更远处天空中偶尔掠过的巨大阴影—那是龙在巡逻。
他深吸一口气。腐烂的气味涌入鼻腔,但他没有皱眉。
在这死亡的恶臭中,培提尔·贝里席闻到了別的气味。
机会的气味。
新王朝建立,旧秩序崩溃,权力洗牌,財富重分—这是“小指头”最擅长的游戏。
而现在,游戏刚刚开始,棋盘已经摆好。
他只需要找到正確的位置,放下正確的棋子。
然后等待。